第五章 401宿舍
同宿舍的女孩子没几天就混熟了。说起来宿舍也算是“看得见风景的房间”。推开窗,远远望去,是一片荒野,间或生长着高矮不一的杂草。尚未入秋,可是深深浅浅的绿当中,也有了一丝丝泛黄的意味。天气晴朗的时候,能望见五七大道两旁齐整的水杉树,高高的,笔直冲上云天,仿佛给荒野划了一道界限。
中午吃过午饭。阳光拼命从云彩中泻下来,终究少了一些力气,难得不那么躁热。室友提议去后面的原野玩,立刻得到大家的一致响应。绕过宿舍背后的围墙,进入荒野。才发现在尚未开垦过的土地上,除了杂草,还有爬了一地的弯弯曲曲的藤。藤上缀着密密的叶子,蹲下拨开来,几颗大小不一浑圆的果子呈现在眼前。我冲着她们大叫,快来看,这里有苦瓜蛋!对于油田长大的孩子,小时候在附近的野地里估计都没少摘过。比葡萄略大,青绿色的表皮,有些则有着西瓜皮似的纹路。大家一阵惊喜,左右无事的闲逛仿佛有了目标,四散开来,低头在地上细细搜寻。
捧着苦瓜蛋,兴高采烈地回到宿舍。洗洗干净,尝一尝。其实不尝我也知道,里面瓤中有白籽,闻起来似乎有清香,吃到嘴里却是苦的。要不我们怎么称它为苦瓜蛋呢。可是大家一点儿也不失望,一个劲儿的嬉笑打趣。我有时想,那时候也许要的就是一种没有约束的生活。不在父母身边,连午睡都可以逃掉。
住校生活对大家来说都是新鲜的。十四五岁的少女,性格各不同,有的大大咧咧,有的心思细腻。生活在小小一间宿舍,磕磕碰碰在所难免,也有磨合的阶段。不知怎的,艳霞就常常成为和事佬,带着自然而然的亲切感,两边劝说一下,事情也就过去了。艳霞性情谦和,我觉得她天生会说话,声调不高,不疾不徐,有平复的力量。我去年才知道,她还曾经在电台客串主持,可见她确实有这方面的才能,而且在早期就开始展现。
也许就因为她的淡定从容,我对艳霞怀有姐姐般的崇拜和信赖。入学没多久,一天下雨,天气骤然间凉下来。我那时穿一件绿白条相间的薄毛衣,毛衣右下方有一个小兜。那天不知道哪里来的糖,正好晚上宿管阿姨来,我要分给大家一点,还问宿管阿姨要不要。至今难以想象都那么大了,为什么兜里还揣着糖。然后就记得艳霞满怀宠溺的笑容,说跟小孩子一样,就是小妹妹。我几乎立刻感觉到高下立判,她的成熟和我极端的幼稚,而且深深感激她完全没有笑话我的意味。
跟女生住同一层楼的是我们四班的男生。男女有别,男女生住同一层楼确实有些别扭。晚上睡觉之前洗脚,端着水盆去水房,都是挺麻烦的一件事,因为要经过几个男生的房间。都洗漱完毕准备睡觉了,谁还跟白天一样衣服鞋袜穿得整整齐齐?不知谁出的主意(很大的可能性是我,因为一般来说我最懒),反正宿舍楼背后就是原野,窗户一打开,不就可以泼水了么?那会儿自以为找到了好办法,颇为洋洋自得。
持续了没几天。一天晚上,住我们楼下301房间的一班男生抗议了,水从下面泼上来。天地良心,我们确实想泼到原野上,真没料到会泼进楼下的宿舍。或许是风吹的?或者是我们力气不够,水泼得不够远?就听楼下一片嘈杂,虽然不大明晰,也知道楼下男生火气大,抱怨我们往楼下泼水。大家面面相觑,有点吓着了,赶紧关了窗子。既然理亏,就不要逞强跟他们斗了。
泼水事件,虽然让大家有些愕然,却并没有太过影响大家的心情。第一次离家住校,感觉都还新鲜着呢。从前在家里,洗漱完毕,父母都会催促着睡觉。就算百般不愿意,可是熄着灯,屋里一片漆黑,辗转几回,也就睡了。住宿舍可太好了,同屋六个女孩子,都攒了一肚子的故事,说不完。每天晚上,宿舍熄灯,也是卧谈会的开始。
暑假里,电视剧《红楼梦》热播,引发大家的热烈讨论。评点完各自喜爱或者厌恶的角色,有人提议,要不咱们来个对号入座,看看大家都更像剧中的哪位姑娘?说起孙琦的小瓜子脸儿,像黛玉;艳霞干练,颇有室长之风,堪比探春。大家说我聪明,非宝琴莫属。我听了,心下开心又有点儿得意。宝琴是我颇为喜爱的角色,美丽聪敏,自幼跟随父亲出游,见多识广。《红楼梦》将悲剧写到极致,可是白雪红梅,宝琴在故事中成了难得的被命运眷顾的幸运儿。
卧谈会天天有。可惜我属于爱睡觉的,每天都至少要睡八九个小时才够。往往卧谈会还没结束,我就睡着了,不知错过多少有趣的内容。
然而有一个夜晚却记忆犹新,永远难以忘怀。聊天之后,孙琦开始清唱《凯旋在子夜》的主题歌:
当我躺在妈妈怀里的时候
常对着月亮甜甜地笑
她是我的好朋友
不管心里有多烦恼
只要月光照在我身上
心儿像白云飘啊飘
只要月光照在我身上
心儿像白云静静地飘啊飘
孙琦的嗓音清亮而又微微有一点点低沉,我一下子就迷住了。宿舍里静悄悄的,只有她的歌声在夜里回荡。我后来也学会了这首歌,常常不自觉地哼起,每每这时就会想起她,想起那样一个静谧的夜晚。
孙琦来自总机厂的一所初中,离我们高中相对远。他们学校规模比较小,好像只有十来个同学考进来。孙琦瘦瘦小小,大眼睛,薄嘴唇,性格出奇地温和,可是眼神中透着倔强。我不知道为什么就特别喜欢她,不自觉地把她当作小姐姐,有一种撒娇般的依赖。其实她不过就大我一岁,据说在从前的初中也是众星捧月般的存在。可能因着月亮歌的缘故,我常常觉得她就像那温柔如水的月光,不似阳光那样耀眼明亮,可是带给我心灵上的宁静和依靠。
2016年12月,多伦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