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明艳的少女

高一开学后不久，一天吃过午饭，我正倚着走廊上栏杆发呆。隔壁宿舍的艳萍走过来，悄悄问我，要不要溜出校门，到广华大街上逛逛，就不午睡了。那好像还是我第一次逛广华市场的街道。中午时分，烈日炎炎，街上人很少。如今回想起来，那会儿广华也就是一个城乡结合部的水平。除了一个国营大商场，店面非常少。

在街上闲逛，忽然眼前一亮，望见一家咖啡馆的招牌。咖啡那会儿可是新鲜事物，小说里常常读到，都是西洋舶来品，可是还从来没有真正见识过！在我俩看来，喝上一杯咖啡，那可是生活洋气的象征。现在想来油田虽处于富饶的江汉平原，从接触外界新生事物的角度来说，只能说是偏安一隅，小地方真是很土。

艳萍转向我，提议要不要尝尝，我的好奇心也被勾起来，痛快地答应，就同她一起走进去。咖啡店门面不大，比较深，室内有些昏暗。没有其他顾客，我俩被带到最靠里的一张桌子，相对而坐。研究了一阵，商量就点一杯，先尝尝试试。进餐厅对我而言是全新的体验，何况还是咖啡厅，更何况还是没有大人，就跟好友一起。我俩像小大人一般，聊着天，满怀期待。

咖啡端上来，蒸腾的热气袅袅升起。我俩相视一笑，感觉要打开新世界。待到咖啡微微凉下来，我捧起来抿了一口，皱皱眉头，放下来，“太苦了！” 艳萍接过也尝了一口，“真是的，怎么这么苦！”

我俩百思不得其解，这怎么会成为小资的标配呢。书中的外国人，喝起咖啡来，还都是自觉清新优雅呢。我变本加厉，想了个说法来描绘，“像是炉灰兑出来的！” 话一出口，这咖啡简直就喝不下去了。剩下大半杯的咖啡在桌上，我俩困惑而去。

我出国多年，在咖啡成为日常生活文化的一部分的地方，我仍旧感受不到咖啡的美味。我后来跟艳萍聊天，她说她也几乎不喝；不过最近她去一位美国朋友家，发现甜点的甜配上咖啡的苦，味道居然非常棒；自此也开始偶尔尝尝咖啡的味道。

艳萍家住测井小区，跟我家所在的油田处只有一站路的距离。我和艳萍从初一开始同班，高中又分到同一个班级。整整六年，我们彼此见证对方从十一二岁的小丫头成长为十七八岁的青春少女。在我心中，她是初中高中最美的女生。我上小学时，曾经梦想自己变成发小涂强的模样，因为觉得她最美。上初中以后，小女生的心思变成，要是能拥有艳萍的容貌该多好，那样明艳动人。这个心思居然有部分实现。艳萍说，去年有朋友看我们高中毕业照片，找不到她（她在毕业照上正好低着头，不容易辨别），指着我的头像问是不是她？也许我俩还真有一点相似的地方。

艳萍初中时梳两个小刷子，五官鲜明，最引人注目的是一双美丽的大眼睛和可爱的小虎牙。我很快就发现，她的外表美丽还在其次，学习成绩相当好，是各门任课老师的宠儿。这也就罢了，最令人羡慕的是运动也好，跑步游泳乒乓球，样样都行，绘画也能得到老师的赞许。

我初中时学习成绩也不错，跟她两个人都很得老师的宠爱。初一初二时的班主任，不知出于什么心理，永远把我俩放教室第二排正中间的两个座位。初三两人坐一起的机会也很多，各种讨论聊天说小话。学校各种活动也常常一同参加，包括舞蹈演出和学科竞赛。有竞争，也有共同经历日益建立的友情。

初三的一个周末，我瞒着父母跟几个同学骑自行车去郊区玩，这中间也有艳萍。那时候照相是很奢侈的事，一般都是去照相馆。那天是谁带的相机不记得了，不过给大家留下了几张难得的在郊外的照片。其中一张是我和艳萍站在大树两边，大约是最早的合影。照片是黑白的，也比较模糊，像是摄影者自己在暗室里洗出来的。好在照片总算是保留下来，也是珍贵的记忆。我后来问她，有没有更多那时候的照片，她说很少，可惜那段青春时光没能留下来。我只能在脑海里忆起她夏天穿粉红色的衬衣，冬天穿天蓝色羽绒服的美丽身影。

中考结束后，我俩都考上了广华二中，而且分在同一个班上，可惜不在同一间宿舍，少了很多生活细节上的了解。她一如既往的美丽，青春的朝气更盛，在重点高中里成绩也保持名列前茅。我曾经偶尔听到有老师议论：是她美呢，还是另一位刚转学来的女生美？虽是八卦，也反映出她的美在当时是相当夺目的。

元旦班里会组织联欢会，同学们自己表演节目。她什么新鲜的东西都学得早。我起初都不知道她从哪儿学的，后来听说她有一位跟她同样美丽的姐姐，方方面面给予她启蒙和影响。高二那会儿，她学会跳二十四步，教我跳，这样可以表演二人节目。她舞蹈有天份，节奏协调性都很好。我勉强跟上，也表演了，步法错了很多。我也是从那时候意识到，自己的协调性如果不是太差的话，也绝对说不上好。

高中我仍旧延续小学初中梳马尾的办法，只不过开始留刘海，希冀遮住青春痘。有一天我去她家里，约她去学校排合唱“让世界充满爱”。她走出房门，我发现她把头发披下来，留着一小束头发，扎得高高的，系上一根细绸带，飘着垂下来。我近乎迷恋地看着她，第一次对美丽不可方物有了真真切切的认识。我时常感叹，她怎么就能时时引领新潮流。我后来高三虽然剪了短发，但对这个发型一直念念不忘，这样梳一小束马尾的披肩发成了我大学五年的主要发式。

回想起来，我发现自己那时候对她的穿着打扮真是关注得够仔细。长得美，会打扮真的就是锦上添花。我们后来都在北京上大学，也时不时联系，每次见面，我都能感受到她走在潮流的前端。我出国多年，回到北京，同她相聚，只见她风采依旧。她就是能敏锐把握流行的趋势，绘画又好，后来做了建筑师。可能这些都是她艺术天分的一部份。

美丽加上成绩出色，在学校基本可以保证爱慕的男生排成行。我知道不少这样的男生，不过一来那时候早恋管得严，高考看得很重；二来过于出挑标致的女生，给人清冷的距离感，反而没有人敢追。三年高中倏忽而过，我有时替中学的男生们感到遗憾。大学伊始，她追求者众多，我一点儿也不觉得奇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