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食堂
住校了,一日三餐都在学校的食堂吃。食堂规模很大,走进大门,就见宽宽敞敞一间大厅。在我印象中,食堂似乎总是空空荡荡的,不记得有座椅供大家就坐。高高的房顶,让食堂显得愈发空旷。朝里走上十来米,左手边就是一溜儿几个窗口。大家一般来说还是比较自觉的,在窗口前规规矩矩排队。后来的同学排在队尾,常常会忍不住踮起脚跟,远远地分辨挂在橱窗后面黑板上的今日菜谱,那会儿只恨没长上一双千里眼。买好饭菜,大多数同学都会端着饭盆回宿舍吃。
学校食堂的午餐和晚餐虽然不那么丰富,倒也还过得去,属于可容忍的范围。早餐就不仅仅是乏善可陈,对我而言,说是痛苦都不为过。印象中就只有稀饭和馒头配一点咸菜。稀饭盛在饭盆里,你能够真切体会“稀”字的含义。这也就罢了,毕竟比清水还是强一些,温热的,有一丝丝融化的米粒带来的粘稠的质感。最令人难以下咽的是馒头。有一天早餐我来不及吃,就带了馒头到早自习上。一边看书,一边一点点把馒头揪下来,整整嚼了大半个小时的早读时间。语文涂老师在我身边的过道上,踱过来,踱过去,时不时瞅我一眼,我都替他感到不耐烦。他终究也没说什么,估计看我就这么吃也是蛮难受的吧。那时候真是想念妈妈从前在家里给我和弟弟准备的早餐。她会早起变着花样煮面条,或者蒸花卷包子,甚至有时候还给我们买牛舌饼,蘸上些微微发甜的糖炒面粉。
早餐不尽人意,王炯的父亲搞创新,试图帮助女儿改善生活。回家过周末的时候,她父亲从市场上买来榨菜或者咸菜,再切上细细的肉丝,做成榨菜炒肉丝或者咸菜炒肉丝,口味立马不同。用罐头瓶装了带到学校,虽然宿舍没有冰箱,放置一个星期也不会坏。她第一次带回宿舍的时候,可把我馋坏了。她大大方方让我尝,连带着食堂的馒头似乎都好吃了许多。
王炯的父亲后来越发厉害,花更多的心思在女儿的营养上面。他做的酱牛肉,色泽酱红,有肉有筋,切成薄片,整整齐齐码好了,让王炯带到学校来,别提多诱人了。那时候牛肉还是很稀罕的食物,我也就跟着王炯沾了不少光。王炯在家中排行老二,上有大她十岁的姐姐,父亲对她这个小女儿尤其怜爱。切切爱女之心,在王炯的慷慨之下,倒让我领受了不少。
从宿舍去食堂会路过一片小树林,全都是笔直生长的高高的水杉树,林中设有一些石桌石凳。九月底,天气还很暖和,中午在食堂买完饭,大家有时就会端着饭盆去小树林,围坐在石桌旁边吃边聊。
一天我跟同班同学霞丽一起,她又叫上她初中的好友宁晶,三人占了一张石桌。宁晶坐我左边,霞丽和她相对。说着闲话,我抬头望见初秋的阳光闪亮地从树枝间穿过,对她俩感叹,“你们看,阳光透下来好美啊。” 宁晶笑着,略带不屑,“我发现现在人怎么都喜欢说好什么呢,琼瑶!” 说得我那叫一个惭愧。早知道她来自东方红中学,是二班的第一名,心下服气,人家怎么就那么成熟。
我自己其实也没太明白,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把好字挂在口头上的。在我而言,似乎是自然而然的事。可是,或许确实如宁晶所说,是受了琼瑶小说的影响。那会儿不仅琼瑶的爱情小说开始流行,油田的内部有线电视台,继武侠片之后,也放一些根据琼瑶的小说改编的电影。青少年时代,所见所闻可能随时都在潜移默化间塑造着我们。我后来仍旧常常发感慨,还是常常免不了用好这个字,可是就会想起她。
宁晶看起来就干练豁达,说话也是干脆利落。不在一个班,我们在学校期间的交往并不多。她学习保持在年级的前几名,所以她的名字于我是时有耳闻。她妈妈在油田做医生,看来对她的影响还是极大的。据说她中学就有学医的志向。后来她果然如愿以偿,考上著名的北京医科大学,毕业之后做了医生。
去年全年级同学在宜昌聚会,她也从北京飞来参加。依然是爽朗的笑,依然是干脆利落的话语。我们在三峡人家相伴游览了一段,披着蓝色的一次性雨衣,嚷着闹着,从瀑布底下穿行而过。大家侧头拧着打湿的一缕缕头发,说说笑笑,仿佛中间从未流过二十年的时光。
2016年12月,多伦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