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恒胜
宿舍楼前修有长条形的水池,装了一排水龙头。我开始觉得很奇怪,不是每一层都有水房么?是不是住的人太多,每一层的水房不够用?后来发现,有时去四楼的水房,却没有水。会不会水压不够,自来水上不到高的楼层呢?才四层!
一天中午,我就提了一桶水,准备上楼。在家里跟大小姐般娇生惯养惯了,加上那天可能水装的多了些,提几步,上几节台阶,我就得停下来缓一缓,喘口气。正好一名男生从我身边经过,看样子像是在哪里见到过。猜想很有可能是我们班的,我就问他,可不可以帮忙提上去?他停住看看我,回答是不行。也太不近人情了!我自讨没趣,郁闷归郁闷,还是继续自力更生,提着水,吭哧吭哧往上走。后来跟班上同学渐渐熟悉了,认出来这位同学确实是我们班的,他的名字叫做恒胜。
哪里想得到,如此不懂或者不愿怜香惜玉的男生,接触久了,发现其实非常好相处,性格还极为温和。恒胜初中在周矶念的,是油田很小的一所中学,位于五七场和总机厂之间。那时在我心中,五七大道向东过了五七场,都属于遥远蛮荒之地。总机厂自然是最远,周矶也好不到哪里去。
我对恒胜再次有印象,是某一天中午乘车回家。本来没有到周六回家的日子,可是有时实在不喜食堂的饭菜,忍不住中午偷偷溜回家打打牙祭。其实中午午饭加上午休只有短短一个多小时,等车乘车,真正在家的时间非常短暂,可是就是架不住家里饭菜的诱惑。我在五六站下车时,猛然间看到恒胜,忍不住好奇地问,“你怎么也在这儿下车?” 他家不是在周矶么?那么远,中午这点时间,是绝对赶不及回家的。他笑笑说,“我姑妈家在这儿,我到她家去。” 原来是到姑妈家去打牙祭!
虽然教室的座位时常在调整,我和恒胜似乎从来没有坐在一起,甚至连前后座都不曾有过。恒胜的物理成绩非常突出,我俩都上学校的物理辅导课,也才有了更多接触讨论的机会。自此熟悉起来。熟悉了,自然禁忌就少了,座位离得远,也不再成为障碍。
下午放学,有值日的同学开始打扫卫生,教室里扬起一片灰尘。我急匆匆走出教室,在走廊上被恒胜截住了。
“哎郭芳,问你个问题”,恒胜站在我面前笑嘻嘻地跟我说,手里还攥着一本书。我后来想,笑嘻嘻这个形容不够准确,叫做嬉皮笑脸可能更合适。
“什么呀?” 灰尘太大了,从门口窗口漫出来。我捂着嘴问他,跟他一起退到了楼梯口。
原来是一道物理题。什么时候讨论不好,非赶着放学,还着急去吃晚饭呢。想想自己那会儿也真是够耐烦,两人就那么站在楼梯口,把题目讨论完了。其实恒胜的物理在班上数一数二,没来由地跟我请教。
高三上学期,三班物理刘老师带队去潜江参加物理竞赛,我和恒胜都在其中。头一天下午,我们几个参赛的同学,加上刘老师一起,坐一辆类似带棚的卡车去的,两排长凳,相对而坐。在潜江的旅店住了一晚,第二天去潜江的一所中学参加考试。去潜江的原因,可能是因为当时在我们油田没有竞赛考点。恒胜很厉害,考得很好,获了奖。
高考结束,分数出来以后,大家又开始忙着报志愿。等大学录取通知书下来,一切尘埃落定,差不多就是八月中旬了。一天中午恒胜来找我,聊了什么也记不确切了,就记得走在我家楼前,靠近花坛的人行道上,他侧身幽幽地对我说:“我上了机械系,从今以后咱们就是隔行如隔山了”。说的太伤感了,感觉不仅天各一方,未来连共同语言都没有的可能性都展望到了。我默然,停住脚步,回望他,实在不知道说什么才好。难以接受将来会变成这样,高中三年成日的讨论和聊天,就会随着大学和专业的选择从此随风飘逝了么?
大一大约是一生中写信最为频繁的一年。初初离开父母的庇护,异地求学,拥抱新鲜紧张的新生活的同时,收到中学好友的来信简直就是生活的最大亮点。写了很多信,也收到很多。恒胜也给我写过一些,信中的字字句句,絮絮叨叨的问候,都给我带来欣喜和温暖。虽然中学见过恒胜的字,可是见到满页的信纸,还是蛮震惊的,行书体的底子,率意,潇洒,神采飞扬的气派。文章清新隽永,我很喜欢读。
大学寒假暑假回家,如同广阔天地飞够了的鸟儿归巢,同学之间免不了串门或者呼来唤去出门玩。大二寒假照例回到油田。大年初一的早晨,我出门去向阳集贸市场附近,准备去舅舅家拜年。过了向阳电视塔,见有玩杂耍的,也跟着凑热闹看了半天。不知怎的想起回头,却见恒胜就站在我身后,正笑眯眯地望着我。我一阵惊喜,“你怎么来了?什么时候来的我都不知道,也不叫我一声。” 冬日清晨的暗淡阳光仿佛霎那间明亮起来。
上了大学,学跳交谊舞似乎成了一门必修课。不用特意,早有学生会组织培训新一届的学弟学妹们,学点最基本的华尔兹和四步。每到周末,大大的舞字海报刷满校园的宣传栏,甚至刷到附近的其他院校,地点基本上就是学校食堂收拾出来的地盘。在清华是这样,不知道恒胜所在的华工是否也是如此,想来武汉高校云集,情形应该差不多吧。
寒假回油田,同学约了去舞厅。我从前都不知道油田有舞厅,也不知是新近出现的,还是因为终于高中毕业了,有了心情和时间。一天晚上,文玲,恒胜还有几位同学约了一起去向阳的一家舞厅玩。恒胜明显学过,跳得还不错。我后来发现他恨不得每一支舞都请我,觉得很不好意思,说你请请别的女生罢。舞厅昏暗,旋转的五彩灯光打在脸上,光怪陆离,很有些恍惚,很难想象不久以前同样是这些同学们,来往于教室和宿舍之间,紧张地备战高考。
时光荏苒,恒胜大学毕业,分到二汽。我继续在清华念书,打算出国留学。依然会收到他的来信,诉说工作以后的生活。他会描写十堰山区的景色,跟我们长居的平原地貌的不同,也会很感慨与大学生活的巨大差异。他曾邀请我去十堰游玩,可惜一直没能实现。
九七年的寒假,回油田过春节。恒胜也回来了,几位同学约了到水杉林公园游玩。冬日的水杉林,树叶儿枯黄,高耸入云的水杉树林间似乎笼着薄薄一层雾。我们沿着河边漫步聊天。恒胜淡淡地说,“感觉现在的工作有如鸡肋。” 我问,“怎么呢?” 他答:“就是食之无味,弃之可惜。不是特别有意思,也不知道将来怎么样。”我那时还没有走出大学校园,刚拿到国外大学的录取通知书,心心念念奔向美国,不大能体会他那时苦闷的心情和对未来的迷茫。道路都是自己选的,虽然有时代潮流的推动,可是谁又能左右得了自己的选择?我忘记有没有这样说出来,如今回望就会觉得那时的想法还是太幼稚了。
九七年暑假出国以后,也曾收到恒胜的信。感谢互联网还没有那样迅速的发展,还能够在邮箱里收到手写的信笺,带有纸质墨香和温度。前一阵收拾地下室,把保留多年的信件翻出来,又看到熟悉的字体,重读当年的文字。想起接近二十年前,在美国的大学里,放学回到公寓,欣喜若狂地在信箱里收到来自十堰的问候。满满三页信纸,写满了淡淡忧愁和对未来的展望。
“给你提笔写信,已是深夜。望着窗外的星空,想着在地球的另一边有一个朋友可能正在洒满阳光的街上匆匆行走。”当年读来异常感动,今日重读,眼眶重又湿润起来。

2017年3月,多伦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