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孙琦

天气渐渐凉下来，中午食堂买完饭，也就不去小树林，而是直接回宿舍了。一个午后，我走在食堂通往宿舍楼的路上，远远望见孙琦和一位中年男士在401宿舍门前的走廊上倚着栏杆说话。我上楼以后，孙琦笑着朝我招招手，跟我介绍说是她爸爸来了。印象中叔叔是非常魁梧的体形，和蔼地对我笑笑，简单聊了几句，然后就离开了。想是念女心切，找了机会来看女儿。

待他一离开，孙琦急急打开袋子，跟我说她爸爸送了好吃的来，分给我一点。我也不客气，跟她一起吃起来。深秋的阳光温暖适宜，树叶已经泛黄或是枯萎飘落；大路上，有三三两两端着饭盆走回来的同学；楼前的水池边，也有人在边洗碗边聊天。我俩闲闲说点你们班我们班的新鲜事儿。印象中油田的冬天永远阴冷潮湿，这样一个懒懒沐浴在阳光下的深秋午后，在记忆中就尤为深刻。

孙琦高三寒假的时候，突然要跟家里人一同搬回老家唐山。我知道消息已经是开学以后，她那时没有再回学校，而是全家整理行装准备出发了。她跟同学白桦家里住得很近，我就托白桦送给她一件小礼物，希望作为一点纪念。年少时不懂得离别常常就会是永远，加之高三的生活紧张忙碌，似乎也不觉得怎样伤感。

命运垂青，一年之后我们又见面了。上大学，我在北京西郊，她在石油大学昌平校区，我们又恢复了联系。大一上学期，一考完期末考试，我就迫不及待地坐上了去昌平的长途车。在异乡久别重逢，喜悦自不必说。我跟着她去食堂排队买饭，坐在饭厅里聊天，跟她睡在同一张床上，讲说不尽的悄悄话。

春天到来的时候，孙琦来了。明媚的阳光下，清华园里桃红柳绿，处处美不胜收，皇家园林的底子还是有的。淡蓝的天，微微的风。我俩手挽手徜徉其间，感受着再次重逢的喜悦。孙琦惊讶于清华园之大，食堂之多。食堂的饭菜种类之多更是令她难忘；以至于多年以后，我俩重游清华园，孙琦的愿望之一居然是再次品尝清华食堂的饭菜。

这次相聚，我跟孙琦学了一点儿生活小窍门。她陪我去取新近洗好，熨烫的平平整整的被套。我俩面对面坐在宿舍上铺的床上，孙琦一边示范，一边温柔地笑着说，“这样先把被子塞进去，你捏住被单和被子两只角，我捏这边，咱们上下抖落几下，就铺平了！” 她说的真没错。我从前把被子装进被套，每每都费好半天功夫，狼狈不堪，在她这儿，轻轻松松就做到了。这个小技巧，就这样成了我生活的一部分，再也不曾忘记过。

来来往往。转眼孙琦毕业了，回到唐山工作。她有时到北京出差，仍旧会来看我。告诉我她恋爱了，结婚了。我出国前的一个暑假，想到不知何时才会再相见，特意乘火车去唐山看她。她焦急地在站台张望，我使劲儿朝她挥手。我出国了，又回国了，她来北京了。时光就像河流，缓缓向前，好在常常会有交汇的时刻，能够分享彼此的生活。

大约十年前，叔叔突遭车祸，卧床不起。孙琦跟父亲感情深厚，一向视他为精神支柱，这个打击实在太大了，对她的生活也是巨大的改变。我从来就不认为世界上有感同身受这回事，说再多的要坚强这样的话都是苍白毫无意义。很多时候就会觉得惭愧，在她最困难的时候，没有能够在她身边给予足够的陪伴和支持。几年前她父亲离世，我难过不已，在办公室楼道里给高中同学慕朝打了一个电话。他跟孙琦是发小，我希望他能给孙琦带去一点安慰。我后来想明白了，悲伤是要分享的，这样才不会被悲伤打倒。孙琦有时候会写下思念的文字。我就想，印象中那个健壮魁梧，一脸慈爱跟女儿聊天的中年人，还在继续支持着女儿勇敢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