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数学孙老师


高一上学期期末考试结束,学校也要放寒假了。不料数学孙老师宣布,考完试还要再补几天课。哪有这样的,分明是占寒假的时间嘛!我想了半天,想了一个理由,下了课就去找孙老师。

“孙老师,我补课来不了了。” “怎么来不了哩?” “我堂哥马上要结婚了。” “他结婚,你怎么就不能来上课?” “我要参加婚礼,还有可能要回老家。”

孙老师一脸困惑,透着不理解的神情。也是,我这强加的充分必要条件怎么看也站不住脚。话虽如此,孙老师终究还是同意了。

堂哥在向阳二中教书,跟我家很亲近,当时确实在筹办婚礼。未来的嫂子家住五八站,我一天中午跟父母搭车去嫂子家里送礼(大约是接亲的礼数),居然在公交车上碰见恒胜。想来他是去五六站的姑妈家里吃了午饭,正要回学校。心下微微惭愧,我这假期开始了,人家还在学校补课呢。

数学是我从小最为喜爱的学科。这固然有我父亲作为数学老师的潜移默化的影响,历任数学老师的启发教导也功不可没。可能因着对数学的偏爱,相对于其他老师,我对孙老师似乎也更为亲近一点。孙老师中等偏上的个子,身材偏瘦,不过很是挺拔。五官突出的是鼻梁高挺,嘴唇特别薄。他严肃的时候,感觉很严厉,可是抿嘴笑起来,又会让人觉得暖暖的,如春风迎面吹过。他带我们班的时候应该也就是三十岁左右,非常年轻。

孙老师教学非常认真,一板一眼,板书也特别工整仔细。那时候还用油印的卷子,作业和试卷要靠老师刻钢板蜡纸再去油印。刻字比在白纸上书写难多了,油印卷子也是一项技术活,要把握好火候,否则印出的试卷上,深浅不一还在其次,很有可能模糊不清。孙老师的字工整大方,印出来的卷子整洁清晰,发到全班同学手上的时候,整个教室都飘着淡淡的墨香。虽然卷子对大多数同学来说,就是作业,就是考试,没有太多好感,我却非常珍惜和感激。可能是我见过父亲作为中学数学老师,从考虑选题到油印的全过程,那真是非常耗费时间和精力,所以更能体会孙老师在每一份卷子上投入的心血。如今时代进步,都是印刷体加激光打印,我为现在的老师能够从油印中解放出来而欣喜,也更加怀念那一张张充满油墨香味,充满个性的试卷。

高二时,我参加地区的数学竞赛,成绩还可以。学校推荐我去参加全国奥林匹克选拔赛。赛前孙老师给我做了不少辅导,很多时候都是牺牲他自己的休息时间。竞赛的地点在潜江的一所中学,参加的都是附近地区推荐的学生。如今交通便利,潜江也就是半个多小时的车程,可在当时要找车,提前一天到,住当地的旅馆。孙老师和教育处的一位女老师就带着我坐车去了。我那时紧张又兴奋,主要是难得进城。两位老师闲聊家常,我则一路上看着窗外,感觉很新鲜。考试在第二天上午,天色昏黑,教室条件实在是太差,光线极暗,卷子上的字也就勉强能看清楚。

竞赛结束回到学校。旷课了接近两天,回到教室,见到同学还挺开心的。课间闲聊天,王陈羡慕地问,“考得怎么样?要是选上了,就可以去北京了!”我愣了一下,回道:“感觉一般,不知道怎么样呢。” 思绪却就此飘走。省会武汉都还没去过,就连荆州沙市还是高一年级组织春游的时候去的。北京是那样遥不可及,可是王陈一句话,就像突然点亮的一盏灯,照亮的前程里,北京也没有那么远。

据说当时跟我一起在潜江中学参加竞赛的学生都没有被选中。遗憾总是有一点,不知道孙老师是不是也觉得可惜。可是命运就是很神奇,仅仅一年多以后,我和王陈就双双踏上了去往北京的列车。而且谁又能料到,我加入的大学班级,竟然就有三位当年被选中参加数学奥林匹克的候补选手。

高中的日子继续,慢慢悠悠向前。英语张老师生病了,住进附近的广华医院。孙老师作为班主任,可能是觉得有责任去探望任课老师,一天下午就找了几名女生,包括我在内,一起去医院。虽然张老师住院不是件愉快的事情,可是能借此离开教室,在上课的时间出门,于我总是一点新奇的经历。当下暗地里竟然有些欢喜。天气晴朗,阳光还有些烈。路过广华商场,孙老师似乎才想起来,说探病得买点礼物才好。于是大家在商场的柜台边,低头看过来看过去,叽叽喳喳讨论,最后好像也就是买了一点蜂王浆。

在医院的病房里见到张老师。她有些虚弱地躺在床上,看见我们脸上立刻浮现出惊喜的笑容。孙老师坐一旁,笑嘻嘻地问张老师病情感受,两人一问一答,我就感觉场面异常温馨。可能是难得的不在校园的情境里,老师们也少了很多平常威严的姿态。中学的日子太雷同了,这样的一点小插曲回想起来竟像是一趟美美的秋游。

进入高三下学期,临近高考,学习也紧张起来。一天上数学课,孙老师少见地跟我们忆苦思甜:“我上学的时候,晚上看书,夏天蚊子多,怎么办哩?提来一桶水,把腿泡在水里!很艰苦啊。” 说到后来还提到,膝盖和腿也因此落下一点毛病。说这些也真是用心良苦,就希望大家在最后的冲刺阶段再加把劲,高考能有好的成绩。不知道这么些年过去了,老师的腿和膝盖有没有好一点。

孙老师对我最重要的影响,不在数学学习本身,而在严谨认真的做事态度。我常常自由散漫,我行我素,马大哈的时候也很多。可是认准想做的事情,还是能静下心来坚持做好。我把它归功于老师的言传身教。毕业后很多年,我还是会常常想起他。

孙老师后来一直在广华中学,迎来送往,带了油田一届又一届的学生,真正做到了桃李满天下。我幸运地成为孙老师在广华中学的第一届学生,聆听老师的教诲整整三年。如今二十多年过去,往日情景依然历历在目。师恩难忘。

2017年1月,多伦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