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语文涂老师


教室里静悄悄的,一点儿声音也没有。语文涂老师提问后的短暂静寂,在我看来漫长得难以忍受。我低着头,不敢抬头,生怕撞见老师热切巡视的目光,祈祷着千万别叫我。“高波说一下”,涂老师点了名。高波站起来,不疾不徐地回答。我如释重负,终于可以放松下来了。教室里也有了悉悉簌簌的声响,我猜想大家跟我一样,刚才好不容易过了一关。

听起来涂老师很严厉,其实不然。涂老师中等个子,微胖,圆圆脸,那时候戴黑色粗边圆框眼镜,常常笑嘻嘻的,我暗地里觉得像书上画的可爱的大熊猫(绝对褒义!),温和得不得了。涂老师跟数学孙老师在高中三年轮流做我们班的班主任,既要关注大家的学习,又要关心大家的生活。一多半的学生都是住校生,老师们的工作量又大了许多。我在高一入学不久宿舍调整的时候,心里绕不过弯儿来,还是涂老师陪伴安慰我好半天。

我在中学的时候数理化很好,标准的理科生,正适应八十年代的口号,“学好数理化,走遍天下都不怕”。所有科目里,语文大约是我最怵的科目了。其实语文课本里还是有不少有意思的文章。可是逐句逐段地深究含义,继而段落大意,中心思想,常常就将赏心悦目的阅读变成了一道道难题。那时候,最难读的是鲁迅的文章,《为了忘却的纪念》,《论费厄泼赖应该缓行》,题目就看不明白,文字在当时看来也是晦涩难懂。要命的是,就在这文字中间,还得引申开来,鲁迅先生这句话有什么深刻含义?恨不得请周先生活过来,问问他,您写文章的时候是这么想的么?

当然后来也醒悟了,语文才是一切的基础。就算再好的理科,需要写报告总结或者论文的时候,怎样把问题方法写得简单明了,条理清晰,还是需要语文文字的功底。我想这些训练应该还是潜移默化地影响了我读书的方式。虽然当初觉得回答这些问题很是做作,可事实上,后来我看书,看完一章也会想一想,整个章节究竟主题是什么。所谓把书读厚再读薄,也都包含了类似的原理。

除了课堂提问有些使人紧张,其他时候我还是很喜欢上涂老师的课的。涂老师嗓音洪亮,读课文和诗歌抑扬顿挫,很有感情,“想当年,金戈铁马,气吞万里如虎。” 课文讲解也很有意思。有一篇红楼梦的节选,林黛玉初进贾府,王熙凤人未到声先到,老师从语言服饰动作各方面分析,很引人入胜。后来看《红楼梦》原本,很多地方都似懂非懂,更怀念有老师讲解引导的日子。前几年买到蒋勋的《说红楼》,犹如又有了老师,算是一了心愿。

高一下学期的一天,下午是作文课。说起作文的开题技巧,就见涂老师坐在讲台边上,眉飞色舞跟我们讲,他投的一篇稿子到报社,被接收发表了,题目叫做《歪打正着》。怎么想起这个题目的呢?他说他去市场上看有摊位用气枪射击打气球游戏。观察很多时候,没有瞄准,反而打中了。于是灵机一动,想到这个题目,并以此开篇。我记得老师俏皮得意的样子,感觉不论什么年龄,都能够保持一点天真情态,很是可贵。

做老师的常常会不自觉地喜爱偏向自己科目的好学生,涂老师也不例外。不过刚开始涂老师可看走眼了。高一开学不久,我就被涂老师拎出来参加诗朗诵比赛,不过毫无斩获。我觉得是我的语文成绩把老师蒙蔽了,导致老师对我的期望很高。我深知作文好才是真的语文好,而自己的文章就太一般了,中规中矩,文采有限,缺乏灵气。

涂老师很快就发掘出了班上文学资质深厚的同学,高波,高红,夏敏,李静都能写出漂亮的文章。我对他们是羡慕又服气。高波在涂老师的指导下,参加“华夏杯”全国作文竞赛并获得一等奖,着实让涂老师喜上眉梢。我认识到高波同学的水平,打心底里崇拜,并且在他坐我右后方座位的时候,充分利用了他的这一优势。

有一段时间,涂老师为提高大家作文水平,要求每星期写周记,周一早上交。对我来说,写练笔可是痛苦的事儿,有时就拖到了最后一刻,甚至会拖着拖着就忘了。这时我就请高波救场,快速写一段,并且要求水平不能太高。现在回想起来,当时的他也很痛苦吧,有水平还不能发挥,得往下将就。有一次更甚,时间来不及了,高波顺手写了一首小诗,说你拿着交差吧。我佩服得五体投地,说你也太厉害了,我可不敢交。从前浑水摸鱼,不知道涂老师有没有发现,虽然次数也不多。这诗交上去可就是彻底暴露了,只怕自己写的老师都不能相信了。

一天晚自习,是涂老师值班。这时已经是高三下学期,临近高考了。涂老师踱过来踱过去,看着相处三年的学生们,忽然兴起一阵惆怅。语文老师的感情总是更加丰沛些。也许是感受到,大家同处一个屋檐下的日子不多了,就见他站在两列课桌中间的走廊上,语重心长地叮嘱我们:“你们要珍惜现在的时光,以后会发现,你们一生最好的朋友会来自高中,其次就是大学。”当时觉得很震撼,虽然并不能够理解多少。这么多年过去了,发现至少对我而言,确实如此。

九零年高考作文的主题是小姑娘评价带刺的玫瑰花。花上有刺?刺上有花?全看认知的角度。人生又何尝不是如此呢。

2017年2月,多伦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