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搬了新教室


高一下学期到期中的时候,不知道什么原因,我们四班临时换教室,搬到了后面行政办公楼的三层。这栋行政办公楼背后就是篮球场,跟我们的宿舍楼隔着篮球场遥遥相对。

一天上完数学课,我刚到走廊上,就听见楼下有人大声叫我:“郭芳,郭芳,孙老师在不在?”

我扶着栏杆往下看,发现是孙老师的爱人。我很奇怪她还记得我。高一开学以来,我曾经在上学期的某一天中午,去她家里帮孙老师拿卷子,见过一次。我连忙回答,“在!”。她仰头大声说,“你帮我喊他一下”。

我转身跑回教室,跟孙老师说:“孙老师,有人找你”。孙老师正扶着讲台,低头看着什么。这时抬头问我,“哪个?”

我一时语塞,怎么称呼?“你爱人?你妻子?孩子他妈?”都别扭。孙老师看我不说话,急了,“说的,哪个?”孙老师有湖北口音,亏得我也是湖北人,听得懂。我一急之下,说“孩子他妈。” 孙老师听了赶紧出门,到走廊上去了。

我咚咚咚跑回座位上,跨着椅子坐下,面对王炯,“怎么称呼孙老师的爱人啊?我刚才说孩子他妈,傻死了!”王炯说,“说小孩他妈也好些吧。”我猜她跟我想的一样,孩子他妈简直就像居委会老太太说的话,别提多俗了。那会儿你妻子,你太太,你爱人都是很不好意思说出口的。恨不得跟钱钟书在《围城》里说的似的,要在外语里谈情说爱,“你的Wife?” 我俩又嘻嘻哈哈讨论好半天,也没讨论出所以然来。现在我终于想了一个好说法,叫做师母。不过我猜要是当时说这个词,估计孙老师还得脑子多转个弯。

搬到这间新教室以后,王炯坐我后面,高红坐我前方,我们仨的座位一溜,靠教室右边的窗户。高红瘦瘦小小的,梳利落的短发,极有个性的一名女生,高一上学期宿舍调整的时候,她分到跟我和王炯一个宿舍。她俩都是文学爱好者,文章也写的好,上课的时候常常委托我在中间帮她俩传小纸条。纸条还都是折着的,我看不见也不好意思看。我猜是文字交流吧,羡慕得不行。我把她们定义为文艺少女,都带有轻盈活泼的气质。

后来有一回,王炯传给我一张纸条,写着“我心深深处,中有千千结”。我当时觉得这两句真是扣动心扉。那时琼瑶小说正流行,我倒不记得什么时候看的《心有千千结》,但记得传纸条的场景,想是这样的机会太难得。再往后立志做文艺女中年,也读些诗词文章,每每读到张先的《千秋岁》,“心似双丝网,中有千千结”,就想起王炯写的纸条。

行政办公楼的一楼拐角开了一家小卖部,是二班班主任李老师的侄女开的,卖些简单的食品。面包,方便面,罐头,紫菜,商品颇有一些。晚上也开门。下了晚自习,饿了或者馋了,回宿舍前就先绕到那儿。经常是小姐妹们结伴去,挑挑拣拣,买一点回来分享。紫菜买回来用热水泡开,成了紫菜汤,香香的,有一阵子常常吃。面包很普通,一点点甜。有一回买到的面包,白白的,极为细腻,口感特别好。可惜就只有那么一回,不知道为什么。再以后买到的面包都似有粗粗大大的纤维,不喜欢,只是顶饱。

小卖部有一部小电视,当然主要是给营业员消磨时间看的。宿舍没有电视,买东西的时候,偶尔就会在那儿磨蹭一阵子,瞄几眼新闻或者正热播的电视剧。每有新闻大事发生,买东西的,不买东西的,会把小卖部挤得个严严实实。站在后面的即便踮起脚跟,也看不到电视,那就只好竖起耳朵听着,过过瘾。

教二班和三班的英语陈老师有一阵子迷上摄影,挎着相机到处拍照片。有一回他找了几位同学当模特,就在校园里拍人像。我一天晚上在小卖部碰见爱萍,她开心地跟我说,陈老师拍的照片洗出来了,然后迫不及待地从包里拿出来跟我分享。几张黑白照片,我猜是陈老师自己在暗室里洗的。正好李老师来找她的侄女,也笑眯眯地凑过来跟我们一起看,夸我们小姑娘照得真好看,搞得我俩特别不好意思。爱萍是三班的,跟我不同班,但我俩初中同班,算是相熟的老同学。

天气渐渐暖和起来。下了晚自习以后,有时候就不着急回宿舍,前后座相熟的几个同学会继续留在教室里聊闲天。教室的灯都熄了,只有篮球场那边的灯光透过窗户玻璃照进来,不那么明亮,照在脸上,面目也不那么清晰,倒似乎更增添了聊天的气氛。常常是正说得热烈的时候,就听班长贺春拿着锁敲着门,最后通牒关门的时间到了。聊天的小伙伴不定,恒胜李虎常常是主角。

少年往事,细细密密,涌上心头,就是用来证明我们曾经那样年轻,一同走过青春的日子吧。

2017年2月,多伦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