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五好学生奖状


江汉油田就是一个奇妙的地方。六十年代末组建的时候,我们的父辈,那时候的年轻人,有从全国各大油田单位调来的工程师和石油工人,有刚刚毕业分配来的大学生,也有从军队服役结束转业来的军人。背景各异,真正是来自五湖四海,差不多讲什么方言的都有。

我父亲老家在湖北天门。他那时从华中师范大学毕业以后分到了油田,后来妈妈也到了油田,我在家里和父母就说天门话。儿时的邻居小莉一家说四川话,我天天跟她混在一起,基本上她家说的四川话我都能听懂,虽然不大会讲。

等上了小学,自然要规范起来,跟着老师开始学习普通话。普通话以北方话为基础,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我们就发展出自己油田特有的普通话(也可能是南方普通话)。虽然一年级学拼音的时候讲究平舌音卷舌音的区别,到了生活中基本上就都变成平舌音了。我后来到北京上大学才觉察出区别来。

广华二中面对油田招生,考上的基本上都是像我这样在油田长大的孩子,说着自认为标准的普通话。班上有一位男生就比较不同,说话介于某一种湖北方言和普通话之间。后来知道他叫永峰,从广华中学初中部考进来,初中时从地方农村来的。

永峰生得极为白净,恨不得让女生都会羡慕。浓眉大眼,人长得太端正,我总感觉他像是一身浩然正气,属于将来要为国奉献的那种。他太太曾经开玩笑问我,这位同学中学有没有什么特别的轶事啊。我想了想,还真没想起来,他这样一派正气的人,好像跟感情的事离得有点远呢,你可算是捡到宝了!

当然后来渐渐熟悉了,发现永峰同学还是属于可以接近团结的类型。笑起来一副憨厚的架势,加上张口就是湖北风味的普通话,形象就更接地气了些。永峰数学很好,有一阵跟我坐得近,常常讨论数学问题。讨论归讨论,就是比较爱着急,若是到想法不一致争论的程度,面红耳赤这个词就很适合他。我最佩服的是永峰的字写得漂亮,潇洒张扬,很有风骨,说不出的赏心悦目,想必是多年的功力炼成的。我不知道永峰篮球打得如何,常常看不懂,不过是不是经常在班级间比赛上场就表示还不错呢?

高二暑假,有一段时间学校办竞赛集训,我跟永峰都参加数学班。暑假的时候不住校,我每天就坐公共汽车去学校。印象中八月初的一天,极为炎热,到了学校,奇怪地发现没什么人。校园里走了走,在教学楼附近的圆形花坛边碰见永峰。他告诉我,今天老师都集中学习去了,没有课。我后来才知道是因为六月份的事件,老师们都要进行思想教育。想想没什么事,就跟永峰一起去他家玩。

小的时候去附近同学的家里玩,不觉得稀奇。中学了要搭车特地去同学家,还是很少见的事。永峰住舅舅家里,在局机关大院。永峰的舅妈带小表弟在家,很是热情,切了西瓜招待我们。永峰的舅妈那时年轻漂亮,梳长长的辫子;小表弟应该也就是三四岁的样子吧,跟永峰闹着玩。闲闲聊了好半天才回家,算是平淡暑假里难忘的一天。

高三下学期开始了。一天下午放学,天空依然明亮,太阳挂在西边,照射在教室敞开的窗户玻璃上,明晃晃的反着光。我走在教学楼和教师家属楼之间,就快到操场了,准备出校门。

这时一辆自行车经过,我一瞧是永峰,赶紧叫住他:“永峰,是回家吗?”他一脚点地,停下来,说是啊。我去过他家,知道住在局机关,我正好也要去那边,就问能不能搭他的自行车。他说可以,我就不客气坐上后座跟着他去了。

没想到群众的眼睛真的是雪亮的,尤其是老师的眼睛。第二天上学,孙老师就过来问话,说昨天看见我搭别人的自行车。我赶紧解释,昨天去局机关老乡家里蹭晚饭,跟永峰同路,就顺便搭了他的车。孙老师半信半疑,也没多说什么就走了。做高中老师就是容易猜疑想歪了!

我倒确实说的是真话。当时食堂伙食太差,临近高考,父母怕营养跟不上,托局机关的老乡帮忙照顾。我在老乡家里吃了一整个学期的晚饭。后来我都是自己走着去走着回,不知道为什么,似乎再也没有碰到过永峰。估计碰上了也不好意思坐他的车了。

永峰跟李虎恒胜一起都考上了华中理工大学,巧的是三人还都是我中学比较熟悉的同学。听说永峰在大学里大展厨艺。我有幸在大二的寒假跟几个其他同学一起,被邀请到永峰舅舅家里做客,永峰亲自掌厨做了一桌菜。我印象最深的是“香菇菜心”。我还从来没想过菜心可以绕着摆得这样别致。后来自己在家里做这个菜,有时会想起他。可惜我依旧是自由散漫的性子,菜心香菇切了炒了就装盘,丝毫没有耐心,也不求进步。

永峰在武汉上大学,又在武汉成家立业。从上大学起,到后来我出国回国探亲,路过武汉,这么多年,每次到武汉,一定会相聚。从单位的小食堂,到豪华酒店的包间,我眼见着永峰的生活是“芝麻开花节节高”,人也日益成熟。就见他正气浩然之余,自嘲幽默渗入其中,愈发展现睿智从容。

我们小时候,在学校讲究要得三好学生奖状。现在想来,永峰同学连三好都不止,德智体美劳五项,实打实都占全了。下次回去见到他,一定送他一张五好学生奖状。依永峰同学的性格,会不会心里乐开了花?

2017年3月,多伦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