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眼睛里有星星

八十年代初期，有一部国产电影很有名，叫做《牧马人》。由朱时茂和丛姗主演，主要讲述主人公在敕勒川农场放牧的经历。影片中有一位心地善良，幽默风趣的牧民，姓郭，别人都称他为郭pia（三声）子。

看电影电视的初中同学们，对影片情节和思想意义不记得多少，这个绰号倒不会忘。初中班上另外一名女生跟我一样，也姓郭，不过年纪比我大一点，荣幸地被天祥同学取名为“大郭pia子”，于是我也在劫难逃，顺理成章成为“小郭pia子”。那会儿觉得太难听，颇有些郁闷，不过也就随它去了。

上了高中，开学没多久，这个绰号又重现，且简化为“pia子”，可能因为班上就我一个人姓郭，也就不再有歧义。不知道绰号是从原来初中班上带来的呢，还是那会儿的同学们都对《牧马人》里的这个人物形象印象太深，于是发明出同样的绰号。不过称呼似乎局限在宿舍范围之内。高一的时候，同宿舍的高红，王炯和维英就时不时这么叫我；等到高二上学期一开始搬到新宿舍，玉霞和霞丽也加入到这个行列里来。我对这个称呼已经适应了好几年，也就见怪不怪，反而有一丝丝亲切，她们叫我，我答应就是了。

算起来我跟维英同宿舍的时间最长。高一刚开学没多久的宿舍调整中，维英跟我分到同一间宿舍404。高二搬到新的宿舍楼，重新分配房间，我们俩又一同来到了311。311在套间的里间，进门右手边是面对走廊的窗户，进门向左就是维英住的下铺。跟走廊窗户相对的另外一扇窗子，对着宿舍楼背后的篮球场。透过这扇窗，可以望见从前高一住过的宿舍楼，这会儿已经完全变成男生楼了。我和玉霞分别住在这扇窗子的左右两边上铺，霞丽则住我下面的床位。

我喜欢睡觉。晚上若是不睡够八小时，早晨起床就异常艰难。初三的时候，学校规定七点去上早自习。父亲那时是向阳一中教导主任，走后门到班主任宋老师那里给我争取到了半个小时的优待，可以七点半到校。饶是如此，也有七点半都到不了，被叫到门口走廊罚站的经历。

上高中住校，起床之后到食堂去买稀饭馒头当早餐，成为巨大的挑战。尤其是在冬天，清晨天蒙蒙亮就要从温暖的被窝里钻出来，对我来说简直就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我对去食堂买早餐没有什么记忆，对早起也没有什么印象，可是对在宿舍或者教室早自习时间吃早餐印象却很深。高一不记得怎么过的了。高二高三全仗同宿舍的三位好姐妹维英，玉霞和霞丽。她们仨轮流，每天两人带四个饭盒去食堂买稀饭，每两个饭盒摞起来，上面再搁上馒头，小心翼翼端回来。我现在回想起来，心中满是内疚。都是十几岁的女孩子，同为嗜睡的年纪，没有道理就我这样娇气。我甚至不记得有没有对她们说一声感谢，也许到了后来都当成了理所当然。

高二分宿舍，同在原来404房间的冬梅和潜贞分回到她们二班女生宿舍了。天气渐渐冷下来的时候，就会想念她们。我依赖她俩度过了高一寒冷的冬天。新宿舍里，这个光荣艰巨的任务落到了维英和霞丽的头上。跟高一时一样，我想应该是我请求跟她们睡一个床铺的，然后她们都好心的答应了。

一天轮到我给维英的床上整理枕头被子。铺好以后，维英过来一看，说：“pia子，你铺反了，这头应该朝头这边，那头是朝脚那边的。”我不明白，被子还分方向的吗？就问她：“不是一样的吗？”她愕然，“当然不一样，这头有毛巾的是朝头方向的！” 我才注意到被子一边是缝了一块毛巾的。我羞愧难当，没想到还有这样的讲究。虽然心里还是不以为然，终究还是照她的话做了。突然很好奇，她如今的家里，是不是还在奉行被子要有方向这样的规矩呢？

那时候夏天床铺会挂蚊帐，冬天就掀起来，或者干脆拆回家。有一阵宿舍闹老鼠，蛮可怕的，我们四个人就都睡到上铺来。维英跟我一起睡到我的床上。一天晚上，我正睡得迷迷糊糊，就听见维英在我耳边轻声叫“去！去！” 我勉强眯缝着眼睛，就见维英在驱赶跑到我们床头边的老鼠。我都快吓死了，就听维英说，“跑了，睡吧。” 转头就睡了。维英若是不忙睡，一定能看见我满脸写的佩服。这样镇定自若，怎么做到的？！

维英脸圆圆的，浓眉大眼，挺直的鼻梁。我尤其爱她亮晶晶的大眼睛，像是有小星星住在里面。然而这样一副英气勃勃的模样下面，又常常会透出一缕不自信，有时我就很难想象这两者是怎样神奇地融合在一起。似乎就有一种人，明明有很多优点，好的品质，偏偏不好意思张扬。若是不自觉地展现了出来，还被别人注意到，你简直就能看到那份不自在从她内心深处开始，如涟漪般泛开，直至将整个人都变成不自在的存在。

维英平素大大咧咧，穿衣裳也不特别讲究，可是有一天让我大大惊艳了一把。那是高三下学期临近高考的一个晚自习，她和几位同学来迟了，被老师叫到讲台边罚站。她身着深蓝色无袖连衣裙，亭亭玉立；又因为罚站，拘谨不已，浑身不自在，脸羞红却更添妩媚。维英穿连衣裙都少见，更不用提无袖的样式，衬出美好的胳臂线条。下晚自习，我们一起回宿舍，就听维英郁闷地宣布，再不穿这条裙子了，害得她今天罚站！仿佛这条新裙子给她带来了坏运气，可是我还觉得因为这条裙子，今天才发现了她别致动人的另一面呢。

好想念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