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冬天已经到了,春天还会远吗?
八九年元旦那天,学校没有课。通常过节的时候,妈妈做生意会比较忙一点,我也就会去她那里帮忙照看一下。天气虽然依旧寒冷,可是蓝天白云,空气澄澈,阳光洒在身上暖洋洋的,算是冬季最美好的天气了。
一辆自行车停在了小店前面。我定睛一看,这不是同学柳军嘛。只见他仍跨坐在自行车上,左脚点地,一只手扶着车把,另一只手递给我一个画轴似的卷筒,带着些许羞涩的笑容,“送给你的”。我是十二万分的意外,一面接过来,一面笑着问他,“怎么今天想起到这儿来了?” 展开发现原来是两幅明星的画报。那年流行用一种像是薄薄的塑料类型的材质做的画报,不像纸那么容易起褶皱。
柳军跟我初中同班三年,印象中没有太多交往。他人长得极为白净,清秀俊朗,眼睛深邃,斯斯文文的模样。在初中,大多数男生还都是顽皮不懂事的小男孩阶段,他就已经长得比较高了,略显成熟。沉默的时候居多,加上成绩出色,不知不觉就笼上了一层神秘的光环。
柳军不出意料也考上了广华二中,只是分到了三班。我们初中联系就不多,上了高中又不在同一个班上,几乎就似断了来往,不记得有没有再打过照面。我看着冬日温暖的阳光映照在他的脸上,白净的脸庞微微泛红,颇为好奇:从前的沉默王子,如今是打算洗心革面,重新做人了么?
元旦过后,回校继续上课,准备高二上学期的期末考试。一天中午放学,同学们拥挤着下楼,柳军经过我身边,递给我一张卡片,说了句“给你的”,就匆匆挤过前面的人群下去了。我一阵紧张,把卡片攥在手里。等出了楼梯,也没有着急去食堂。离开人群几步,找了个空地方打开看。原来是一张细长的卡片,淡青色调的抽象风景图,反面空白,用钢笔写着,“冬天已经到了,春天还会远吗?” 看得我满是疑惑,茫然往食堂方向走。抄这句诗给我究竟是什么意思呢?
过了几天,在校园里遇到他。聊起来找不到什么好看的书。他说,“可以去广华图书馆借,我带你去办张卡就可以了。”我从来都没有想到过附近还有图书馆。真的找了一天,一同去图书馆办了图书卡,借了一些书。可惜后来去的也不多。一方面借书还书比较麻烦,另一方面好像也没有找到特别有意思的书,不知道是不是没找对地方,感觉借来的书还不如我在向阳俱乐部借的书好看呢。
借了书,懒得去还的时候,我就直接交给柳军,请他帮忙还一下。把书交给柳军也不那么简单。虽然高中不再像初中时候那样敏感到男女生不说话,可是我跟柳军不在一个班,要说话就有些怪异。我一般在他们班窗口把书递给他。有一回,我拿着书刚出了教室门,就见他只离我两步远,正跟几个男生相对站在走廊两边聊天。抱着书又不好意思再退回教室,我把书急急塞给他就走了。听不到背后的声音,也不知是我的举动确实让他们突然沉默,还是我太紧张了,听不见。
期末考试结束,寒假开始了。那时候大街小巷都飘着齐秦深情的歌声,《大约在冬季》,《外面的世界》,《花祭》几乎成了那个寒假的背景。柳军来约我出去玩。我赶紧找了个理由,跟妈妈说了一声就溜了。
柳军仍然是骑自行车来的。推着走了一段,他说我可以坐后座上,他能带我。我跳上后座,心怦怦跳的厉害,头一回感觉离得这么近。骑车比走路快多了。我们沿着五七大道,骑到中学附近的广华,转悠了好一阵。柳军告诉我,从向阳到广华可不只有五七大道一条路,咱们可以从广华直接到桥头,再回到向阳。桥头我知道离向阳不远,那时候桥头小学的孩子上初中,是要到向阳一中念的。可是我还从来不知道广华有路可以直接通往桥头呢。
当时就骑行在一条我从未走过的路上。不是五七大道那种铺沥青的大公路,似乎还是土路,不过很平整,柳军骑车即使带着我也不是特别费劲。道路两旁各种有一排树,一边似乎有水渠,另一边是空旷的原野,冬天树叶凋零,可以看得很远。路上没有其他人和车,安安静静,只有两个人的声音,闲闲聊一些初中时候的趣事,好像路程也没有想象中那么远。
柳军家原先住在桥头,后来搬到了五七场附近,我寒假去过几回。他家里有一张宽大的书桌,朝南对着窗户。冬天阳光照进来的时候,似乎会变得强烈,桌子和桌上的东西都会明亮到刺眼。不过在没有暖气的屋子里,明媚温暖的阳光实在是最可爱的存在。我俩经常就是一起看看书和杂志。那时《读者》还被称为《读者文摘》。年少时光,心最是柔软,如今看来的鸡汤软文,当初都感动得不行。
一天下午,我坐在桌前,柳军侧身坐在桌旁的单人床边看书。不知怎的,我隐隐感到他没有在低头看书,而是正热切地望着我,脸不禁开始发烧。就听到他低低的颤抖的嗓音在我耳边,”可以吗?“ 他凑近我的脸颊,想亲亲我的脸。心慌意乱之际,我轻轻侧开了头,躲开了。似乎很自然,也没有觉得尴尬。也许初初萌动的心思,敏感而又宽容。
偶尔也一同看看电视。或者下棋,只是我水平极差,柳军反正也忍了。
我去的时候,一般柳军的哥哥或者姐姐在,也遇见过他的妈妈。只有一回,我推门进屋,看见客厅一桌四个人正打麻将。朝明,江华都在座,抬头看我,应该是难以置信吧,估计完全没有料到我会去。我们都是初中同班,我跟朝明高中还同班,算是关系很好很近的同学。
一时间大家都愣了,没人说话。柳军站起来,拉我进有书桌的房间,说咱们来下棋,说着就摆开了棋盘。不知当时他们在客厅是怎样的心情?!
下棋下了没几分钟,两人都没什么心思。柳军可能也觉得别扭,抬头看我,咱们出去吧。结果不只是出到客厅,柳军干脆就把我带出大门,留了几位哥们儿在他家里。他们会面面相觑吗?背地里肯定会把他批判一通吧?我从来没好意思问,估计这么多年过去,他们早就忘了。我也希望他们早就忘了吧。
出来不知道去哪儿晃悠,想了想就去了红旗码头,在汉江边上坐了一阵。天阴阴的,云压的很低,江水混沌地流淌着,毫无光泽。江边的风吹在身上,颇有几分寒意。我那时穿一件大红带黑色毛领的大衣。柳军似乎很抗冻,常常就穿春天的薄外套。看看风景,闲闲说说话,就分头回家了。很多年后,读到“壮年听雨客舟中,江阔云低,断雁叫西风“,不知怎的,总想起当日的情景。
零七年回油田,初中同学约着相聚。我推门走进餐厅的包间,不禁哑然失笑,柳军和几位好哥们儿正围在一桌打麻将呢。场景依稀熟悉啊!这是我最后一次见到柳军。再以后辗转听说他离开油田,搬到其他的城市,生活很幸福。就这样吧,让往事随风而去。
2017年4月,多伦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