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一剪梅
寒假结束返校,新学期开始了。霞丽,维英,玉霞也都带了行李回到宿舍。一段日子不见,再见自是欢欢喜喜,分外亲热。收拾行李,安置床铺,叽叽喳喳,你一言我一语,说着寒假期间的新鲜事儿。
一溜儿床头柜上除了惯常的咸菜榨菜,有了更多的瓶瓶罐罐装的美食。春节期间,一般来说各家都会做点肉食预备待客。父母往往还会多做一点儿,留出来让我们带到学校。妈妈也做了一些卤肉卤蛋,还有家里灌的香肠,蒸好切好了一并带来。这会儿拿出来分享,竟比在家里吃的时候还香上好几倍。
教室里也异常热闹。安排座位,整理书桌,发放新书,拍拍前座的肩头,扭转身跟背后的同学聊天,跟同桌开开玩笑。王炯新近哼起一首歌,不知道是不是春节期间听到的,叫做《什锦菜》,英文中文混杂,旋律欢快流畅,很好听。我学她哼一小段,还被她小小嘲弄一阵。很久以后也会哼起,才知道来自卡朋特的Jambalaya。坐在教室里,兴奋愉悦的心情里竟然隐隐对新学期充满了期待。
天气渐渐暖和起来。早晨起床,再不像寒冬腊月时候,一觉醒来外面天还是黑漆漆的了。推开房门来到走廊,迎着晨曦,看天空明净,吸一口是清清凉凉的空气。上学,放学,去食堂打饭,晚自习,日子有条不紊地向前走,眼见着树儿发出嫩芽,小草悄悄泛绿,早春就这样轻轻来到身边,准备着展现勃勃生机。
三月初的一天,一早我穿过几个班教室前长长的走廊,踏着铃声进了教室,总算是没有迟到。同学们已经开始早自习了。我从教室后门进去,沿右边课桌间的过道,径直走到自己的座位上。我那时坐第二排中间靠着过道,倒不用麻烦同桌让我。 小学时候做同桌,那真正是同一张课桌,中间要划三八线的。中学的课桌各自独立,也不再是抽屉,而是翻盖似的桌面,课本作业卷子太多,都可以存放其中锁起来。
坐定了,开锁掀开桌面,一张纸条映入眼帘,心惊得少了一跳。慌忙合上桌盖,手指头压着桌沿,茫然看向黑板。扭头望向窗外,天空似乎比我出宿舍的时候明亮了许多。
再次翻开桌面看。具体怎么写的记不清了,依稀是说,可不可以今天晚自习以后在校园操场附近见面。没有署名。一时脑子里转过无数念头,会是谁呢?书桌是锁着的,纸条想是从桌面和桌斗之间的缝隙塞进来的吧。教室晚上都是班长锁门,怎么进来的呢?会不会是跟我去年愚人节伙同潜贞戏弄晓东一样?可是离今年愚人节还有接近一个月呢。
夜幕降临。白天心里斗争了一阵,想好了,会一会也无所谓。究竟是何方神圣,搞得这么神秘?这会儿快下晚自习了,忽然又有些纠结。最近放学都是跟霞丽一起,她收拾了东西过来,约我一同回宿舍。终归是好奇心占了上风,我跟她说你先走吧,我一会儿回去。她也不以为意,毕竟有时候我也喜欢留晚一点跟同学聊天。
操场离学校大门很近,在宿舍的相反方向。下自习的时候,同学们大都三五成群往宿舍去,教室的灯次第熄灭,宿舍区则亮堂热闹起来。我磨蹭了一会儿,出了教室,下楼往操场方向走。路上没有什么人,静谧的夜,深蓝的天空,似乎有云但并不清晰。经过花坛,一中的一栋教学楼,就到了操场边上。远远看去,操场另一边的路灯下,孤单单站着一个人。
大约是在校园里的缘故,我一点儿也没有想到会有安全问题的可能性。不知为何,凭直觉他就是我们年级的同学,好奇心压倒了紧张,我朝着路灯的方向走去。
路灯昏黄,直到走到了跟前,他的面容也看不十分清晰,站直了倒是瘦高挺拔的样子。他见我走近了,明显不自在起来,似乎有一点点喜悦,更多的是难为情,弄的我也有些紧张起来。他略微低下头,像是在积蓄力量,再抬起头笑着看着我,对我说,“啊我是一班的,叫白桦,我想送你一样东西。” 他笑起来的时候,嘴角两边弧度特别深,整张脸生动起来,居然还蛮帅的。
我想不起自己是怎样答复的了,就见他不知从哪里变出一条丝巾,长方形折叠着的,边上带有细细的穗子。我接过展开来看,白色打底,两头绣着梅花枝,几朵梅花点缀其中,灯光下色彩倒看不真切。
我不知他站在那儿等了多久,等候的时候是怎样的心情。会忐忑不安,会担心等不到么?很久很久以后才知道,一晚上的等待对他而言并不算长,如果说等待这个时刻曾经要以月甚至年来丈量的话。见面之前不久,他才刚刚过完生日。或许在少年的心里,十六岁就应该拥有足够的勇气了罢。
丝巾收下了。像是缎面做的,白色中泛有一点点银色的光泽,比普通丝巾厚不少,梅花枝跟梅花绣在上面很有质感。既是人家一番心意,我大约也是不反感,再说于我也没有勇气当面推却。虽然朦胧间也明白其中所含的意味,只是谁愿心思遭人践踏? 不过自那晚操场一别,再没了消息。不在一个班也很难得碰见,我甚至连他长什么样儿都快不记得了。或许是我多虑了,白桦同学确实就只是想送我一点礼物吧。
2017年5月,多伦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