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 从高中到大学的缘分
数学竞赛安排在星期天。星期六下午,等老师交代完毕,我就开始收拾东西准备回家。王陈走过来招呼我:“要不然今天跟我一块儿回我家吧,明天可以一起过来。” 王陈家里住在研究院,离学校不太远,她每天都是骑车上学。我想想也好,省得坐车回家第二天还得一早再坐车过来,再说到同学家里住也感觉很新奇,就痛快地答应了。
在王陈家里吃过晚饭,蒋敏和三班的先明也过来了。她们俩也是研究院的,住的不远。四个人围坐在客厅茶几边上复习讨论。王陈的爸爸妈妈非常和蔼,有时候会过来跟我们聊几句。我听王陈娇娇嗲嗲地称他们“爹地妈咪“,忍不住笑起来。王陈马上笑着解释,跟最近的电视里学的。那一阵港台片风行,想想也不奇怪。
其实倒不是说这个称呼多么特别,只是经由王陈叫出来,就很有趣。王陈身材颀长,白白净净,即便是不笑,一侧的酒窝也相当明显。成绩优秀,在班上担任团支部书记。她那时候不住校,跟我的座位似乎总是相隔很远,我跟她的接触非常有限。虽然有时课间在走廊聊天也会说说笑笑,对她的总体印象还是一位严谨认真,又红又专的学生干部形象。见她在家里自在轻快,言笑晏晏,对她的印象自此大为改观。
第二天一早王陈先起床,洗漱好了过来叫我。我正睡得迷迷糊糊,闭着眼睛懒懒地跟她说再睡五分钟。接着眯了两分钟,猛然意识到这是在别人家里做客,赶紧一骨碌爬起来。他们一家都准备好,正要吃早餐,让我觉得特别不好意思。伯伯阿姨倒是丝毫不见怪,颇为和气热情,轻松民主其乐融融的氛围,让我一点儿都不觉得拘束。
有天课间跟王陈闲聊。王陈兴冲冲地跟我说:”很巧吧,我跟李静还有荔萍都是同一天生日,前几天一起过了生日。”
我好奇,“那挺好玩的。我好像从来都不知道谁跟我同一天生日呢。都是一年的吗?”
王陈说,“李静小一岁,我跟荔萍是一年的。更巧的是,我妈跟荔萍的妈妈在广华医院生孩子那天认识的,还是一个产房的!” 我像听故事一般,感慨到:”这也太巧了!同年同月同日生啊,还生的时候就在一起!“ 说完这句话,脑子里异想天开没好意思出口的是,亏得是俩女生,要是一男一女,是不是可以继续指腹为婚,发展青梅竹马什么的呢。
荔萍来自三班。我跟荔萍不熟,不过她那时候当学校学生会主席,我倒还是认得她。
荔萍文章写得好,曾经被语文涂老师当作范文在我们班朗读,涂老师点评起来赞不绝口。荔萍皮肤白皙细腻,可是又微微透着红润,齐刘海下是一双忽闪忽闪的大眼睛。我不常见到她,可能是因为她作文好的缘故,我总觉得她眼光深邃,颇有文艺范儿。
我收到过荔萍写给我的一张明信片,细长的卡片背后竖排写着 “愿你的人生永远充满鲜花,掌声和笑脸!”她的名字署在左下角,我也才知道她的名字写作荔枝的荔,就觉得这个字清新脱俗,愈发衬她文青的气质。字体潇洒飘逸,可是又能够感觉到力度,我看了实在是佩服。
恒胜知道了王陈的生日,笑嘻嘻跟她套近乎,”哎我跟你生日就差一天!”
得知恒胜小一天,王陈立马似板起脸又似带着笑容地威胁到,“叫姐姐!”
我听了快笑翻了。难得见到王陈这样活活泼泼地开玩笑,简直可以说是可爱了。王陈跟我后来都出国留学定居,跟中国国内时差正好是十二个小时。我给他俩打电话祝福生日的时候,常常开玩笑,你们俩现在生日可算是同一天了!
高考结束。回学校看分数那天,一大早阳光就火辣辣的照射下来。我下了公交车,还没走到学校门口,就碰见王陈的妹妹。她看见我,马上迎上来兴奋地说,“你考了六百分第一,我姐第二。” 我听了很开心,谢过她就匆匆进了校门。一九九零年夏天,我俩一同考入清华。
九月初跟王陈高波一同坐火车入京。彼时北京的街头到处是亚运会宣传标语和吉祥物熊猫盼盼的大幅招牌,一派喜气洋洋的气象。据说为了保证九月中旬开始的亚运会顺利举行,外地车辆进京都受到限制。我后来听艳萍说起,她就是乘汽车前往北京,确实有问询,好在顺利进京到学校了。
去学校报到之前,几个人在北京游玩了两天,住在位于成府路东口的油田招待所。那次出行是人生第一次去省会武汉,第一次坐火车,第一次到首都北京,一切都新鲜得仿佛到了新世界。
站在天安门广场,凝望想象中金光闪闪的天安门(并没有金光闪闪);徜徉在北海公园,在九龙壁前留影;泛舟湖上,远眺美丽的白塔和四周的绿树红墙。那一刻就像进入到小学课本的插图里,曾经的遥不可及竟然就这样出现在眼前。
开学报到,宿舍也随之安顿下来。我跟王陈住在邻近的两栋女生楼。大一上学期,王陈差不多每天都到我的宿舍来跟我一同自习,感觉我们俩就和高中时一样。校园很大,当时还是五天半上课,周末大部分时间都会自习,很少出园子。国庆节两人借了老乡的相机,去西郊颐和园游玩了一天。日子一天天的过去,我俩也开始渐渐适应大学的生活。
大二下学期开学不久,下了晚自习,我去王陈宿舍找她聊天。我常常去找她玩,她同宿舍的女生我也都认识了。她上铺纤弱白净的新疆女生告诉我,王陈还没回来,然后神秘地说,她有男朋友了!
我是大大地好奇,坐她床边跟她宿舍同学聊天。等她一回来,赶紧盘问什么情况啊。说是同系高两届的师兄。王陈坐我右手边,从抽屉里摸出一张照片递给我。我仔细端详,照片像是在公园里照的,一位男生坐在大树边上。面目看不大清晰,像是瘦高的身材。碎碎说起男友成绩特别好,连选修的法语都能得第一;个子很高,有一米八几。真是难以想象王陈也有不胜娇羞小女儿情态的一面。跟她打趣一阵回去了。
很快就见到他们在食堂出双入对。王陈似乎对吃东西不讲究。中午食堂十一点开门,十二点半关门,他们就能十二点十分才到,剩下的菜有什么吃什么。就觉得她好厉害,自己不挑剔饮食,找的男朋友居然也是淡然处之的类型。我那时常常开门就去,一直坐到食堂关门,就看他俩匆匆而来,十几分钟吃完,刷完碗又匆匆而去。
四月的一天,傍晚时分,天色还没有完全暗下来。艳萍穿得美美的,跟男朋友过来找我和王陈玩,那天正逢周末。我下楼来到七食堂门口,就见他们几个人正站在那儿聊天。
艳萍见到我,靠近我压低声音,第一句话就是,“他一米八。” 我抿嘴一笑,就觉得艳萍怎么这么好玩啊。男生高高瘦瘦,站在那儿似乎很有些腼腆。如今我回想起来依然忍不住笑意,年轻的时候都免不了做外貌协会的会员啊。
食堂那一阵开始在一角实行小餐厅,可以小炒点菜。几个人坐定,王陈开始感慨,“有缘千里来相会,都是缘分。”原来俩人是在王陈班上的元旦晚会上认识的。男生并不是王陈的同学,而是来自北大,跟艳萍一样,到高中同学的晚会上凑热闹。从前在中学的时候,男朋友属于不可说的范畴。如今不再有高考压力,我眼见着两位中学好友在男朋友面前,眼睛明亮,浑身散发着迷人的光芒。
大学期间,差不多每个假期的往返我都是跟王陈同行。暑假往返武汉的汽车上,一路上能看到茂盛的庄稼,一片片湖北农家村落,住房旁的菜畦。大大小小的湖泊众多,农家附近的池塘也时常可见。碧绿的荷叶,层层叠叠,常常铺满了整个水面。粉红的荷花点缀其中,在风中摇曳,实在是江南夏日最美的风景。
大学几年悠悠而过。毕业之后,我们俩先后去美国留学,她在东岸,我在中部。时不时发发电子邮件,打打电话,问问彼此的近况。曾经以为我们还会像中学和大学一样,常常会有机会在一起。多年以后,看时光飞逝,才意识到已经有多少年都没有见到了。
零一年七月,我出国多年后第一次回国。从武汉乘车回油田,又见路边池塘,荷花清秀,在一片碧绿中挺立而出,故乡的味道扑面而来。那一刻忽然就很想念她,以及那些年一同往返学校的日子。
2017年6月,多伦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