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 小黄鹂


寒假过后返校,在宿舍楼道里碰到黄莉。她冲我眨眨眼,打趣我,“听说你寒假去总机厂了?”消息传得还真快!也不算稀奇,黄莉在二班,跟陈征和朱斌同班。

我一脸不自然,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说起来,我跟黄莉初中三年同班,又一同考上广华二中,两家住得很近,上下学有时还会约着一起走。可是,这样的小秘密,哪里好意思说出来。

二十多年过去了,她一脸俏皮的模样仿佛就在眼前。

有一天,我一早被闹钟惊醒。迷迷糊糊睁开双眼,茫然不知身在何处。醒来过于匆促,梦境依旧清晰。黄莉一阵风似的闯进我的宿舍,笑嘻嘻地一把搂过我的肩膀,脆生生嚷到,“我爸来学校了,刚才回去!” 窗外天色微明。我闭上眼睛,继续躺了几分钟,怅然不已。

黄莉去世已经六年多了。

童年时学过一首儿歌《春天在哪里》,其中有一句“还有那会唱歌的小黄鹂,嘀哩哩哩哩哩哩,嘀哩哩哩哩”。或许是她的名字跟黄鹂谐音的缘故,她又爱笑,讲起话来跟倒豆子似的,嘎嘣嘎嘣脆,我常常就觉得她如同快乐的黄鹂鸟,无忧无虑。

上初一,大冬天在室外上体育课。黄莉排队排在我前面。她转过头来跟我说话,说着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玩意儿,扭开抹在嘴唇上。

我好奇地问她,“是什么呀?”

她赶紧拿给我看,“唇膏”,又指指自己,“你看我的嘴唇,一到冬天就特别容易裂,抹这个有用,我妈给我的。”   我还是头一回见到唇膏长什么样儿,一时间特别羡慕,用这么高大上的东西。

我对黄莉在冬天的最深印象,就是她似乎永远揣着唇膏,在聊天,在玩耍的时候,冷不丁就掏出来抹抹嘴唇,非常可爱。她高中毕业去了广州;不知道在那样温暖湿润的城市,她还有没有继续用唇膏呢?

黄莉高中跟我不同班。高二文理分科,更是进了唯一的文科班。她热情爽朗,快人快语,跟爱萍有点像。我总以为文科女生应该是文静,多愁善感的类型;她们俩都颠覆了我的认知。其实更可能的情形是,我看的过于表面,并没有真正了解她们。

高考结束上大学,我北上,她南下,真正是天南地北。大约是大学毕业的那个暑假,朱斌来找我,说黄莉家要搬走,离开油田了,以后也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见到,约我一同去送行。我有事儿没去,朱斌对我很不满,我后来也颇后悔。

再见面居然就是十几年以后了。零六年我去香港旅游,跟英子联系,找了一天去广州相聚。黄莉也来了,风风火火,跟高中时完全一样。下午离开的时候,说晚上还有约会,先走了。甩起小坤包,潇潇洒洒,帅气十足。

一零年在武汉全年级聚会,见到更加时尚靓丽的她。比从前纤瘦了许多,穿一身黑裙子,细细的高跟鞋,十足小女人的模样。可是言笑晏晏之际,还是从前爽朗利落的她。性格其实真的是不会变的吧?

跟我嚷嚷,说还要减肥。我笑话她,腿都细得跟芦柴棒似的了,还要怎么减?这样挺好的。她嘻嘻哈哈说,那不行。还不满意,还有更瘦的追求。

日子悠悠然到了一三年。新年的第一个周末,我正坐在窗前吃早餐,突然看到年级QQ群传来她去世的消息。有同学正在询问情况及追悼会安排。我的眼泪夺眶而出。怎么可能呢?那样鲜活热情的生命。

仿佛要在汪洋中寻找浮木,我抓起电话打给远在昆明的爱萍,顾不得国内当时已几近半夜。言语哽咽,絮絮叨叨,聊起她,聊起从前的日子,两人都试图从彼此的安慰中汲取力量来缓解悲伤。从前的朋友天涯海角,也许联系并不频繁,可是共同的背景和情怀越过时空,将我们紧紧相连。

她并没有远去,在我的记忆里,在我的梦境中,一如当年。我很怀念她。

2017年12月,多伦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