幺妈


四月中旬匆匆回了一趟家乡江汉油田。两位表姐听说我们回来,特地从十堰赶来相聚,趁此机会就着外甥的车一同回天门老家。说是天门老家,实则在天门仙桃交界,隔着汉江,对岸就是仙桃市,天门县城反倒是远很多。说起来已经有二十多年没有回去过了。

小时候,几乎每年的寒暑假,我和弟弟都会回老家居住一段时间。那时交通不便,来回就靠汉江上的轮船。从油田所在的红旗码头出发,晃晃悠悠,十来个小时之后,终于到达多祥镇,就是妈妈的老家所在地。翻过高高的长满青草的大堤,走过长长的土路,就到了小舅妈的家里。儿时对老家的概念,就是有小舅妈在的家。

这次回去走高速公路,一大早先是去天门县城吃了梦萦魂牵的新鲜米粉和锅盔,再驱车去多祥老家。道路在碧绿的田野里穿行,天些微有些阴,接近老家的时候,阳光从云层中穿出来,周遭变的明亮起来。不仅仅是原野,连道路两旁大树的树叶也绿的透亮,多么美好的江南春天。不是从汉江边来,也就不用翻大堤。拐过一座小桥,二表姐说快到了,可是换了方向,我完全不认识了。

拜见了其他长辈,我们没有去小舅妈的家里,去了墓地。满心的怅然,不知不觉小舅妈已经离开我们二十多年了。老家已经成了遥远记忆中的一片景致;有小舅妈的房子,才是鲜活的我们记忆中的老家。

我有很多表姐表哥,可是只有小舅妈家里的表姐和表哥跟我和弟弟年纪相近。我们从小回老家的时候,自然而然就在小舅妈家里住,长辈里我们跟小舅妈最亲近,亲昵地称她幺妈。幺妈姓刘,名字里有阳这个字,我就想象她来自“弯过了几道弯”的浏阳河畔。幺妈个子不高,圆圆脸,梳一头短发,印象中性格极为温和。也许是长期在厨房间烧火的缘故,通风不好,我常常见她抬起袖口擦眼睛。那时候不懂,还问她是不是哭了,她说烧柴火的烟子熏的。

幺妈家后院面对着一个小池塘,池塘对面就是大舅和二舅的家。小池塘水很清,我们还蹲在水边洗米洗菜玩水。夏天天气燥热,蝉鸣个不停,幺妈和表哥表姐他们就在池塘靠边的水面上用几根树干搭起一个小小凉床,我们和表哥抢着上去躺。后院邻着后门口有一棵桃树,长得很粗壮,感觉足有五六米高。桃子成熟的时候,粉粉红红的挂在枝头绿叶间,煞是好看。幺妈会拿了长长的竹竿过来,打几个成熟的桃子,落下来洗了给我们吃。再长大一点,就常常是表哥表姐帮忙了。

房子大门前也有一片空地,临着门前的土路边上种有两颗枣树。枣树树干还很细,也不高,可是有时也会结出青的枣子,硬硬的,表哥弟弟他们吃,我不怎么喜欢,吃得很少。门口摆着网架,幺妈表姐她们常常搬张椅子坐着织网,织好的渔网周末拿到大堤旁边的网市卖钱,算是一项收入来源。价钱跟网的大小有关,可以用网眼数计算。想来鱼米之乡,湖泊众多,对渔网的需求还很大。

我和弟弟早上醒来的时候,幺妈表姐她们都已经早早起来在门前织网了。幺妈这时会放下手里的活,张罗我们洗脸洗手,准备去街上过早。有一年暑假回去,第二天早上起来幺妈给我梳头,低低地绑了一圈皮筋。我说,不是这样的,要扎高一点。幺妈不解地问,扎那么高干什么?我那时候喜欢梳高高的马尾辫,系一块方绸子,扎成一朵大花的模样,觉得神气。那年正好就在幺妈家里过生日,幺妈到街上买了一块粉红花色的方绸子送给我,我喜欢得不得了,戴了很久。

多祥的集市老家人就简称“街上”,幺妈带着我和弟弟去的时候,时不时就有熟人问,街上过早去啊,哪家的孩子?幺妈就会笑嘻嘻一边走一边回复,带两个外甥去街上吃粉的。老街上的粉馆大概是我这么多年最怀念的馆子了。里间直径足有一米的大铁锅里熬着骨头汤,舀出一碗汤,再把新鲜米粉用竹筛子从旁边的锅里捞出来倒进汤碗里。端了到外面八仙桌上,从桌上的竹筒里抽出一双筷子,配着幺妈从旁边店里买的新出炉的锅盔,就是上好的美味。这次回国,在天门县城吃的米粉用的不是骨头汤,而是鳝鱼汤,味道稍有不同,细细的米粉倒是完全一样,也算是回味了童年美食。

寒假回去就非常冷,别说没有暖气,白天大门都常常是敞开着的,可能是需要室外光线吧。堂屋除了大门,只有屋顶有一点点小天窗可以透入光线。旁边的厢房里倒是都有窗户的。幺妈会准备一个烘手烘脚的钵子,里面盛满烟灰一样的东西,能看见一点点小火星。这个钵子很神奇,很保持热度,手捧着或者脚蹬着,可以抵御寒冷的天气。大家把它称作烘炉钵子(这是我从天门话音译的,大致准确)。

就着烘炉钵子,表姐她们在家里一边织网,一边听收音机里播放的有声长篇小说。我就在厢房的柜子里乱翻,找出一些小人书,杂志和明星的大头照卡片。临近春节,幺妈就会很忙碌,要准备年货,要在家里熬糖,炒米花,做米花糖,炸油饺。等我们要坐船回油田的时候,准会给我们带上两大袋子的米花,油饺混入其中能一直保持酥脆。回到油田以后,泡米花油饺常常就是我们的早餐。

大约是小学四五年级的时候,春节回老家,轮船晚点了很久,到幺妈家都已经晚上九十点钟了。幺妈在厨房重新烧火,给我们预备一点吃的。屋里点着煤油灯,幺妈表姐,我和弟弟都聚在厨房。我坐在灶台前装模作样拿火钳夹柴火,大家一边絮絮聊天。不知怎么说起来,二零零年很遥远啊,那时候幺妈就要六十岁了,你们来一起给幺妈过六十岁!

如今二零零年都已经远去足足有十七个年头了。幺妈终究疾病缠身,五十岁左右就早早离我们而去。我烧了一点纸钱,愿她泉下有知,含笑看我们继续向前的生活。大表姐悲伤地说,姆妈今天肯定特别高兴。我心怀悲痛,脑海里浮现的是幺妈在厨房堂屋忙碌的身影。

写下这一点文字,禁不住泪流满面。就作为对幺妈的纪念吧。想念她。

2017年4月,多伦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