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语老师
跟初中的英语程老师联系上了。程老师曾经跟我父亲是向阳一中的同事,我告诉她,父母今年元旦过的金婚纪念日。祝福之余,她开心地说,她也是元旦结婚的。我霎那间回想起她新婚,身穿一件大红的棉袄,脚蹬黑色皮靴,在教师楼北面的小路上,面带羞涩的笑容,缓缓向我走来。脑海中的程老师,依然年轻,时髦,美丽。那一年是一九八七年。
程老师教英语。她不仅说外国话,长得也像外国人,皮肤很白,五官立体。大眼睛,深眼窝,瓜子脸,烫一头大波浪。最突出的是高高挺立的鼻梁,略微有些尖,瞬间让人体会什么叫做“洋气”。
程老师初中带了我们班三年英语课。初一开学没多久,父亲请了教我语文数学英语的三位老师来家里吃饭。那时我家刚刚搬到石油俱乐部对面的楼房。我在楼下疯玩了回来,回到家中,就见三位老师坐在我家饭桌旁,一下子有点儿懵,不知道什么情况。三位老师当时都很年轻,二十出头,都还没有结婚。父亲大概是借这个机会,感谢三位老师,另外估计是借机希望能够托付他们,好好培养自己的女儿。
初一的英语课本,每一课最后都会有一则简单的对话。程老师为了增加课堂的趣味性,有时会找英语比较好的学生,提前学一下,这样上课的时候,有一个互动,让其他学生体会用英文会话的感觉。我小学四五年级时,跟邻居刘老师学过一阵英语,还跟过一段时间每天十分钟的《英英学英语》,打下了一点点基础。有不少机会跟程老师对话,很有些自豪,也越发觉得跟程老师很亲近。

印象中程老师最喜欢的学生是同学董刚。董刚的嗓音独特,不似一般女生甜美娇艳,我听她说话,常常想起青翠的竹林。董刚文科好,擅长朗诵。虽然初学英语,对话学得很快,而且流利。看她跟程老师表演对话,就觉得特别自然,我很羡慕她。那时候英语课本里有外国小女孩的名字,程老师问我们想不想起个英文名。她给董刚起的名字叫做Betty,我觉得这个名字特别好听,正适合她。
初一上学期的一天,程老师出去学习,临时请了其他英语老师来代课。那时候,位于校园中央的教师楼还没有建好,操场上堆了不少沙子。下午放学,天已经快黑了,我们正在沙堆那儿玩,看见程老师回来了,我们几个小女生开心地跑出去,围住她,迫不及待地讲代课老师怎么给我们上课的。我记得我跟她汇报的是,“As这个词的发音,跟你发的不一样呢。” 程老师欣喜地看着我们,虽然才二十出头,可是在我们这些十一二岁的小姑娘眼里,那笑容充满了慈爱。
初二的一天,上课铃响了,语文尤老师没进来,却来了一位年轻的男老师。自我介绍姓柳,说尤老师有事不能来,他临时代课。柳老师意气风发,充满激情,跟尤老师完全不是一个风格,我们觉得很新鲜。课间的时候,程老师来了,准备上英语课。我们几个女生围过去问她,刚才那位柳老师是谁呀,怎么来带我们班的语文课?印象中他并不教别的初二班级。程老师抿嘴一笑,“她是尤老师的husband!这个单词你们刚学过”。那会儿“丈夫”这个词,不仅我们不好意思说出口,我觉得程老师也很难为情呢,英语说出来似乎顺畅多了。幸亏我们刚刚学过!
中考结束,暑假开始了。我走在从俱乐部通往卫生队的马路上,正遇见程老师。程老师很高兴地告诉我,我中考英语考得很好,她为我开心,还希望我高中再接再厉。我想起来,初一曾有一次课间,她走到我座位旁边,问我,“是不是最近有点儿骄傲啊?” 我忘了是怎样的情境下,可是记得她的问话,提醒自己要保持谦虚低调的态度。
两个月后,我去广华二中上高中。刚入学的摸底考试,我英语考了年级第一名,红榜贴在了教学楼的房头,那一刻我想起了程老师。
我出国以后,听说程老师去了上海工作。程老师热情认真,有一股蓬勃向上的朝气,我想在上海,她一定有了更广阔的天地。十几年前,我去上海旅游,辗转联系上她,她体谅我带两个小孩子不方便,和先生专程来找我一聚。二十年时光仿佛没有在她身上留下痕迹,她言笑晏晏,依然靓丽动人。她说在练瑜伽,感觉是非常好的运动,建议我也尝试。那一刻,我忽然发现,原来我终于长大,可以和老师谈论各种人生生活的话题了。
2020年1月,多伦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