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行车


清华园太大了。在东区主楼上完课,十几分钟之内,奔向西区的新水利馆(新水)上下一堂课,光靠走路,基本上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我九零年入学。那时,邻居勇刚哥哥在清华材料系念书,正上大五。他帮我买了一辆二手的自行车,26型号,不过前面带横梁。我猜清华男生多,女生少,男式自行车比较容易买到吧。

自行车买好了,就要考验骑自行车的功夫了。我在家乡江汉油田的时候,初二学会了骑自行车,不过没有太多机会骑,高中住校更是没怎么骑过车。目睹南北主干道下课时的壮观车流,挨挨挤挤,一辆接一辆,真如潮水一般向前,心中很是焦虑。谁能想到,进入清华的第一个挑战,是要掌握骑自行车的技能呢。

拿到车,第一次正式上路,是一早从六号楼去新水上「数学分析」课。我跟同宿舍女生崔颖一起走。她见我上车艰难,好心提出跟我换车骑。她有一辆女式自行车,确实容易一些。刚过了南北主干道,到文科楼附近,就见骑在前面的崔颖停下了,推着车在走。赶上文科楼附近有一小段下坡加速,我紧张地歪歪斜斜向前,想要停下来问问崔颖怎么回事,又不敢使劲捏闸,怕摔下来,就自顾自先骑到了新水。等崔颖走过来,她脸色不大好看,我心里觉得很对不起她。都是十七岁刚刚入大学,要让我在车流中推着走,会觉得很丢脸啊。

天天骑车,习惯了,水平跟上来,也就不再惧怕了。有了自行车,就像插上了翅膀,像鸟儿一样自由飞翔。从前感觉异常遥远的南门,都不在话下。骑着车去教室,实验室,照澜院,甚至还能出校门上大马路,去附近的五道口商场,世界变得开阔起来。

大一上学期,接近元旦的时候,我忽然收到高中好友孙琦的一封信,说是考上了石油大学,就在昌平念书。她高三寒假转学,跟全家一起回了唐山,我有快一年没见过她了。开心之余,就盘算着等期末考试结束,乘火车回家过寒假之前,去昌平看她。

好友重逢,欢喜自不必说。在她的宿舍住了一晚。第二天下午我坐车回到清华。北方的冬天黑得早。在南门口的车棚里,就着暗淡的灯光,我一辆一辆找过去,走了好几个来回,也没有找到,只能肯定车丢了,登时鼻子一酸就哭了。

从南门回宿舍区,走了差不多半个小时,心中的委屈无处诉。想了想,去十号楼找勇刚哥哥。他们宿舍几个人正在打牌。我就坐在桌子一角,抽泣着诉说惨痛的经历。怎么说自行车也是一大件。他一面听,一面泰然自若地继续跟同伴们打牌,偶尔问我两句。总算打完一圈了,抓起大衣,带我出门。说找到车不容易,就先到清华保卫处挂个号,说明车丢了,也许将来有找回来的可能。

寒假结束,回到清华。勇刚哥又替我买了一辆26型号的男式自行车。我这次学聪明了,弄了一把固定在车上结实的锁,不再用轻飘飘一根链条锁车。这辆车陪伴我一直到九七年离开清华园。

大二的时候,交了清华同系同年级的男朋友,名叫葆春。他有一辆28型号的自行车,很结实。我有一回看见他儿时的照片,是只有一岁左右的他跟自行车的合影。想来是他父亲拥有了这辆自行车很多年,在他上大学的时候,送给他了。

我对他的这辆自行车也很有感情。一同骑车在校园里转悠,偶尔也会去校外出游。我累了或者上坡蹬不动的时候,他会一边奋力蹬车,一边左手腾出来,助我一臂之力,让我轻松向前一段距离,他再追上来。

不过更多时候,除了上不同的课之外,我就坐在他的自行车后座上,搂着他的腰,去教室,去食堂,或者下了晚自习在校园遛弯儿。那会儿也练就了上车的本领。

大三的一个周日晚上,我在五教上自习。葆春从城里回来,到教学楼找我。那会儿没有手机,很难联系,我们一般会提前说好一个大概的位置;因为清华上自习的风气很浓,很难确保找到上自习的座位。我俩自习结束走出教学楼,发现他的自行车不见了!前前后后都没有找见。过了十几分钟,眼见着下自习的同学都走光了,五教前的空地上只剩下一辆自行车,可惜不是他的。我胡乱猜想,会不会别的同学骑错了车?就算如此,也没办法,这辆车还是锁着的。转念一想,又问,“你今天是停在这个场子上的吗?” 赶紧到附近去找,就发现四教前的场地上孤零零停着一辆车,正是他的,那一刻真是欣喜若狂。

大四的暑假,弟弟来清华玩,我就没有回油田。有一天跟朋友有约。葆春过来接我。说他的自行车坏了,临时借了一辆。我一看,没有后座!他很笃定,热情地邀请,“没事儿,你可以坐前面横梁上”。人生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坐在前面的横梁上,到了文科楼下坡的地方,一阵风吹来很清凉,结果好巧不巧地碰见相识的同学,那一刻羞红了脸。

八号楼旁开着黄灿灿的迎春花,大礼堂校河畔尽是桃红柳绿。高大挺拔的白杨树,睁着眼睛,看绿荫下斑驳的光影,听夏日燥热的蝉鸣。二校门旁的东西主路上,铺满了一地金黄的银杏叶。凛冽的寒风,吹动着光秃秃的枝桠,看似热烈的阳光却透着寒意。我们穿梭其间,日子就这样一去不复返了。

2020年8月,多伦多